秦风向上级提交了一份详尽的报告,阐述了在韩奕案及关联案件基本侦查终结之际,于韩家老宅进行一次集中案情陈述的必要性。
他认为,这不仅是将复杂案情向涉案核心关系人进行清晰告知,更是为了彻底打破笼罩韩家多年的猜忌与恐惧,从心理上瓦解可能存在的包庇同盟,并为后续可能涉及的民事乃至历史遗留问题的处理奠定基础。
申请获得了批准,但安保级别被提到了最高。
行动当天,韩家老宅内外布满了便衣和制服警察,气氛肃杀而凝重。
宽敞却压抑的韩家宴会厅被临时布置成了陈述现场。
韩家所有核心成员——以韩建明、韩雪晴为首,包括各位叔伯元老、重要子侄——均被要求到场。
他们坐在一侧,面色各异,惊疑、不安、愤怒、恐惧交织在每个人的脸上。
沈曼在两名女警的押解下,坐在另一侧稍靠后的位置,手上戴着手铐,神情却异常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超脱般的冷漠。
苏晓作为她的辩护律师,安静地坐在她身旁。
秦风站在临时搭建的简易讲台后,面前放着厚厚的卷宗和一台连接投影仪的电脑。
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,最后在沈曼身上停留了一瞬。
“各位,”秦风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遍了安静的宴会厅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,“今天请大家来到这里,是为了就韩奕先生遇害一案,以及与之密切关联的一系列事件,进行一次最终的案情陈述。”
他开门见山,第一句话就如同重锤,敲在所有人的心上:
“经过我们深入细致的侦查,现在可以明确地告知大家,韩奕先生的死亡,并非韩家内部简单的权力倾轧或利益冲突所致。”
他顿了顿,让这句话在死寂的空气中回荡。
“他的死,根源在于一段被刻意埋葬、掩盖了整整二十年的,血腥而黑暗的罪恶。”
这句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,瞬间在韩家成员中引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和抽气声。
韩建明脸色铁青,韩雪晴捂住了嘴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。
秦风没有理会下面的反应,操作电脑,将第一份证据投射到幕布上——那是几张泛黄的财务报表复印件,上面用红圈标注了几笔异常的资金流向。
“二十多年前,韩氏集团的前身,胜利商贸,还只是一个初创企业。”秦风的声音平稳而清晰,如同历史的叙述者,“它的两位创始人,韩胜利先生,与沈卫东先生,曾是亲密无间的伙伴。”
他切换图片,展示了那张在雁鸣山拍摄的、韩胜利与沈卫东勾肩搭背的合影。
“然而,在公司发展的关键时期,利益与野心,开始侵蚀最初的友情。”
秦风指向财务报表上的红圈:“在沈卫东先生‘意外’坠崖身亡前约半年,公司账目上出现了数笔总额近九百万元的可疑资金流出,审批人均为韩胜利先生。这些资金的最终去向成谜,但与其后韩胜利先生以极低价格‘收购’沈卫东先生遗孀手中全部股份的行为,在时间点和金额上,存在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关联。”
他又展示了技术还原后的老照片背面字符——“K739L”。
“经过我们多方查证,这串字符,极有可能是韩胜利先生在某银行租用的一个私人保险箱密码。在里面,我们找到了更多能够佐证其与沈卫东先生后期关系恶化、以及可能存在利益侵占意图的记录。”
接着,秦风播放了一段经过降噪处理的音频,是那位叔公在梦呓中零碎的词语:“…悬崖…推…不能说…”
“这些来自知情者潜意识深处的恐惧碎片,与当年现场勘查中一些被忽略的、不符合意外失足特征的细微痕迹相互印证。”
秦风将所有这些证据串联起来,声音沉郁而有力:
“综合现有证据,我们足以勾勒出这样一个高度可能的真相:”
“韩胜利先生,为了独占公司发展的成果,精心策划了合伙人沈卫东先生的死亡。他利用雁鸣山考察的机会,制造了‘意外’坠崖的假象。随后,他利用提前转移的公司资金,以不合理的低价吞并、侵占了沈卫东先生的股份,并利用其影响力,成功掩盖了真相长达二十年。”
“韩氏集团由此进入了所谓的‘飞速发展期’,但其根基,却建立在背叛与鲜血之上。”
整个宴会厅里鸦雀无声,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因极度震惊而发出的牙关打颤声。
韩雪晴脸色惨白,身体摇摇欲坠。
韩建明双手紧紧抓着椅子扶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,眼神中充满了巨大的震惊和一种被颠覆认知后的茫然。
其他韩家成员,有的低头不语,有的面露惊恐,有的则用怀疑和愤怒的目光看向已故韩胜利的空位,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家族的缔造者。
这段被秦风清晰推演出的、关于家族原罪的黑暗历史,如同一把冰冷的尖刀,剖开了韩家光鲜亮丽的外表,露出了内里不堪的真相。
秦风那番关于韩胜利谋害沈卫东并侵吞其财产的推演,如同在宴会厅内引爆了一颗精神炸弹。
韩雪晴猛地从座位上站起,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,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嘴唇哆嗦着,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,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。
她一直敬仰、依赖的父亲形象,在这一刻轰然倒塌,留下的只有无尽的震惊、背叛感和深入骨髓的寒冷。
几位知晓部分内情或参与过掩盖的叔伯辈元老,如韩世藩等人,则面如死灰,冷汗瞬间浸透了他们的后背。
他们惊恐地低下头,不敢与任何人对视,身体蜷缩在椅子里,仿佛想要躲藏起来,口中发出无意义的、恐惧的嗬嗬声。
韩建明的反应最为激烈。
他“腾”地一下站起来,脸色因极度的愤怒和难以置信而涨得通红,伸手指着秦风,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,厉声喝道:
“胡说八道!秦风!你这是污蔑!是对我父亲,对我们韩家赤裸裸的污蔑!”
他胸口剧烈起伏,眼神凶狠地扫过在场其他家族成员,仿佛在寻找支持者,又像是在警告他们不要轻信。
“就凭这些陈年旧账,一些模棱两可的资金流向,还有不知道哪里来的梦话,你就敢如此诋毁一个已故的老人?!你这是办案吗?你这是编故事!”
现场顿时陷入一片混乱,窃窃私语声、惊呼声、反驳声、哭泣声交织在一起。
“肃静!”
周强带着几名身材高大的警察上前一步,沉声喝道,冷峻的目光扫过骚动的人群。
“请各位保持冷静,遵守秩序!这是警方主持的案情陈述,不是菜市场!”
在警察威严的震慑下,现场的骚动被强行压制下去,但那种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震惊、恐惧和愤怒,依旧在空气中剧烈地涌动、碰撞。
秦风平静地等待着场面被控制住,仿佛早已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反应。
他并没有因为韩建明的激烈否认而动怒,只是用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,冷静地注视着这一切。
当现场重新恢复一种紧绷的寂静时,他才再次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:
“韩胜利先生犯下的罪恶,或许成功地隐藏了二十年。”